正定机场的晨光。有点刺眼。

我站在安检口。回头看了第三眼。也许第四眼。

58岁。这个数字今天格外沉重。又格外轻盈。

一个月零七天。报表。面试。审核。体检单上的波折。终于等来了正式通知。薄薄一张纸。却像人生新章节的书签。

昨晚。离家前夜。我失眠了。不是兴奋。也不是忐忑。是那种把家搬空的错觉。东西都还在。但心已经装箱了。

来远地工作。和出远门旅游。是两码事。对吧？

旅游是当看客。越陌生越刺激。因为你知道。家就在身后。不远。不变。不远离。

工作呢？工作是要融进去的。是要把“人生地不熟”五个字。一个一个嚼碎了。咽下去。再长出自己的骨血来。

这个道理。我偏偏在机票确认时才懂。是不是有点晚？

不晚。老伴说。你这叫“开弓没有回头箭”。她说的时候。在帮我熨最后一件衬衫。手很稳。声音有点抖。

我突然明白了银龄教师这四个字的重量。

不是余热。不是发挥余热这么轻飘飘的。是重新点燃。是选择再燃烧一次。是告诉那些年轻的眼神。看。这把火。还能烧得旺。

海南。多远的海南啊。有椰子树。有海风。有我不知道的方言和口味。

但也有课桌。有讲台。有六十多个等待的学生的面孔。有他们写在邮件里的那句：“老师。我们等您。”

等您。这两个字。比任何录用通知都重。

机场广播在催了。CZ3125。海口。登机口关闭前十五分钟。

我又看了一眼。候机厅的玻璃窗。映出我的影子。头发白了。背还是直的。

老伴昨晚问我。值吗？放下这边的一切。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
我反问她。什么是一切？是稳定的生活？是每天熟悉的散步路线？还是把58岁过成85岁的提前彩排？

她沉默了很久。然后说。去吧。大不了。我每个月去看你。顺便。旅游。

你看。她比我更早懂了。工作与旅游的区别。

我提起行李箱。里面是教学大纲。是准备了三十年的教案。还有一张全家福。

银龄教师。不是单向的给予。是双向的奔赴。是我们在晚年。毅然走向需要的地方。也是那些年轻的生命。让我们重新被需要。

安检门滴滴作响。我摘下手表。是女儿送的。她今早发信息说：老爸。别输给那些二十几岁的老师啊！

我回她：不会。因为老爸有你们没有的。——时间沉淀下来的耐心。

还有。对离别的深刻理解。

飞机要起飞了。舷窗下的正定。越来越小。

但心。却越来越满。满到要溢出来。

下一站。海南。下一站。课堂。下一站。人生的第二场开学典礼。

我会告诉我的学生们。老师不是来旅游的。老师是来安家的。